所解数千牛矣

2018-12-09 13:55

庖丁“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当他实现了对于技术的超越从而把握了道,面对自己的成功他显出一副悠然自得、心满意足的样子。在这个意义上,一个职业者幸福感的来源,不是在于对于技术目标的简单完成,而是在于拥有一种别人可效仿学习,自己也可以快乐轻松地完成技术目标。因此,这样看来一个初级的技术工人,或者大部分的技术从业者都无法获得这种幸福,因为许多技术工人只停留在完成工作任务,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达到了该行业或领域的顶尖水平。换言之,基于这种理解的幸福感遥不可及。

职业教育的目标是什么,这是关乎职业教育如何发展的核心问题。针对职业教育的定位,近些年发生了一些显著改变。一方面,我国高职教育体系经历了两次转变,即从“学科本位”转变到“技能本位”,并继而转到“人格本位”。学科本位的教育以传授理论知识为主,注重的是一个学科之内的理论体系的构建,不注重跨学科之间的联系,因而导致培养的学生无法应对一个需要复合能力的工作,或者知识的更新速度滞后于最新科技的发展。技能本位的教育则有鉴于此弊病,提出以技能操作为中心,学科理论知识学习以够用为标准,从而提高学生的动手和解决问题能力。不过,另外一个毛病因此凸显,即学生习得的技能由于受到学习情境的限制,学生经常无法在不同的环境中拓展或迁移应用在旧情境中习得的技能,因此学生的整个职业生涯缺乏持续发展力。人格本位培养汲取了学科本位和能力本位的优点且弥补了双方的不足,提出职业人必须有理论知识、职业技能,职业操守和可持续发展的职业后劲。所以,以职业人格塑造为核心的职业教育,成为了当今职业教育的一个最新话题。另一方面,纵观世界职业教育的变化,学者姜大源概括了两个特征:(1)职业教育的跨界特性。德国的职业教育不再是学校内独立的事务,而是采取学校和企业的合作形式,因此职业教育的目标因此也需要兼顾学校和企业双方;(2)职业教育技能价值的多重实现。澳大利亚关于职业教育发展的规划体现出,我们必须全方位的理解技能,既要从个体层面上把它看作是一个人的行动,也要看作是个体融入社会的一个实践媒介,更要在宏观层面上看作是国家经济发展的推动力。职业教育的变革一方面反映出职业教育过去存在的问题以及我们尝试做出的努力,另一方面也表现出我们对职业教育目标的新认识。面对这些理念的变革,我认为现在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当我们逐渐打破职业教育的壁垒和限制,开始形成一种复合的培养目标时,我们又该怎样建立职业人的幸福感呢?按照以前的培养方式,一个好的职业人只要拥有很强的理论知识,或者能解决某些技术难题,就可以拥有幸福感。但是按照现在的培养理念来看,技术的界限不再是狭隘的,技术的内涵延伸变得很广阔,那么一个职业人如何通过技术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获得自己的幸福感呢?也许,重新阅读古代寓言故事庖丁解牛会是很有启发意义的。

庖丁是古代一个杀牛的职业人,因为其技艺高超为后世所传颂。在他与梁惠王的对话中,庖丁讲述了他如何从技艺的不断纯熟中发现藏于技术后面的道,从而成为一个有成就感的技术者。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那么从该对话中,庖丁是怎么看待技术与道的关系,以及自身幸福感的来源问题呢?

不过,庖丁的故事给我们留下了两个疑难。第一,既然道是物自身的规律,只有最优秀的职业人才能探知,并且只能掌握适应而无法更改。那么我们的职业教育如何取得普遍的成功呢?第二,一般的职业者又如何获得幸福感呢?如果这两个问题无法获得回答,那么职业教育的新理念还是无法获得职业人的认同。这里,我们需要重新认识技术及其创造物的关系。在庖丁时代的技术与现在有两个截然不同之处:首先,技术的个体化与技术的社会化。庖丁时代,技艺多为个人修炼,技艺的传承限制于师徒之间,并且高超技艺往往很长时间才会推广开来甚至不会推广。但是进入现代社会,技艺作为生产的一个要素,已经凝结在规模化生产之中,因此很多技艺都超越了个人使用的范围,成为一种社会生产力;其次,技术与人造物关系的再认识。在古代,因为奉承人必须遵循自然规律,所以技术的应用以万物自身的自然状态为准则,并旨在符合万物内在的道。不过,马克思认为,人造物作为人劳动的结果,或者称之为技术产品,只不过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那么,人造物所需要符合的最高准则,或者人造物的内在逻辑,为什么应该归之于自然,而不是人本身呢?所以,把人造物的准则归因于人,不仅可以帮助我们定位人造物的责任来源,也可以重新明确人与技术产品之间的密切联系。如果我们对于人造物拥有类似马克思一样的看法,那么庖丁留下的两个疑难就有一个初步的回答了,即存在于人造物之中的“道”不再是与人无关的规律,相反是由人创造出来的规则,那么每个参与生产制造的工人都是创造了“道”并可以把握“道”的。其次,职业者的幸福感不在于对那个至高无上又神秘的道的探知,而是对于技术生产过程的全面掌握以及完善。

在庄子看来,宰牛作为一项技术,自己之所以出众的原因不仅是宰牛技术高明、精湛,而是自己所追求的目标是道,超乎对于技术本身的追求。这里的道,按照道家思想看来,乃是事物自身的规律,是事物自然的原则。说得明白点,就是牛本身的生物构造,所以宰牛作为一项技术,固然我们可以把肉的切割完成作为技术的目标,但是这个过程中如果熟谙牛的机体构造,则既可以省时省力,又可以减少刀具耗损,从而得心应手。这就说明一个职业人如果仅追求对技术目标的完成,不反思技术过程中存在的问题,不仅可能达不到技术的高标准,也更谈不上对道的探究。那么为什么一名技术工人应该追求道呢?这里庖丁并没有解释,不过我们可以比较把握道的技术者和只限于技的技术者,至少前者在达到同样技术目标的前提下可以减少消耗,并且提升效率和增加技术的优美感。这些优势,间接地把我们转向了第二个问题,技能与幸福观的联系。

有学者提出,对于一个职业者来说,只有高度个性化的东西———经验策略以及完整的思维,才最具有创造力,才是永恒的。此处同样显示出,庖丁不仅掌握了娴熟的技术,更结合了过去屠宰的技术形成了自己的最优工作策略,所以才创新了宰牛的技术,成为该行业的佼佼者。因此在职业教育中,我们不能局限于理论与实践哪个更重要讨论,以及理论与实践各占多少比例的数字争论。而要从真正培养技术技能人的思路整体考虑,培养学生从“工具理性”走向“实践理性”,完成学习者知识目标、技能目标和素质目标的整合。知识和能力的迁移,实现学生高度个性化的东西———经验策略以及完整的思维,最后实现职教的终极目标。这个高度个性化的东西,就是技术之道。

让我们再次回到技与道的关系这个话题上。正如庖丁的故事表明的那样,他主张一种道进乎技的观点,但是这种观点至少会对现代职业教育造成一种两难境地。一方面,让每个职业人去探求那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道,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培养模式,因此提倡每个职业人应该超脱对于技艺的追求,而去理解隐藏于技术后面的道,是一种根本方向上的不适合;另一方面,如果我们不鼓励广大技术人员去追求道,那么就会陷入一种以工具理性为核心的生产操作过程,最终结果是劳动者与其创造的技术产品相分离,技术者不愿为自己的技术产品负责,更不愿意通过技艺本身来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而这样异化的劳动过程,正是我们在职业教育中应该首先避免的。有鉴于此,我认为结合现代职业教育的新理念,我们应该提出“技即道”这样一种想法。这里的技术仍然是一般职业者所实际运用的技术,而道则是约束、管理或指导某项技术活动的一种行业标准和准则。技术当然首先是一个职业者在岗位上所运用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它是个体的,也正是庖丁解牛里面所理解的层次。但是,技术在现代社会中并不以个体为其最重要的表现形式,相反地,技术总是在一个行业或一个领域中标准化地运用的。在这个意义上,一名技术工人通过学习一门技术,掌握一门技术,参与到一个生产流程中。一旦进入这一流程,他或者有意识地,或许不自觉地接受了行业的标准,而这个就是隐藏于他所具体使用的技术后面的道。缺乏这样一个道的引领,一个具体的技术只能是个人的娱乐行为,并不成为一种在社会环境中认可的生产技术。这么一来,该项技术也无法变成一个国家经济的推动力。理解技术如何兼具个体,个体间以及集体三个层面的意义,对于祛除隐藏于技术后面的道的神秘性,是很有意义的。因为按照庖丁“道进乎技”的想法,道乃是物之自然,技术者只是后天去发现它,而没有悟性的技术者则很有可能终其一生无法领悟。不过,如果我们把道理解为技术所属行业的行为准则或生产规范,那么它就是与每个参与到生产过程中的技术工人息息相关的。如果技术者与道没有天然的隔绝,那么不仅每个技术者都可以理解和掌握这个道,更可以在自己的实际行动中更改和完善这个道。因为管辖一个技术的准则和标准并不是亘古不变的,它所具有的客观性体现在它是由一个组织或一个国家按照现有的技术水平所制订的,因此它超越了具体个人对于技术的掌握能力而表现为该技术在一般生产者手中所应该达到的掌握水准。这么一来,真正掌握一项技术乃是在于能按照该技术的行业标准和准则在生产过程中运用这项技术,从而完成既定的生产目标。所以,掌握技术离不开掌握道,技术本身已经包涵了道的规定性,因此技即是道,并不存在道超脱于技的地方,任何脱离于道的技术在这个社会化生产的时代都不能称之为一种技术。欣然可见,作为一名职业者,在运用技术并参与到生产过程中,必然是对行业准则和生产规范是熟悉的。那么在此基础上,一个职业者只要完成了自己的技术任务,能很好地贡献于整个生产流程的顺利完成,便是识道之技术者。当然,如果这名职业工人可以进一步完善某项技术的行业标准,使之达到更高水平,那么他便是用新的道来引领技术的前行。熟练掌握技术,认识行业准则,为提高技术水平而做出自己的贡献,这样的技术工人不仅可以获得较高的社会评价,也可以促进国家经济发展,更能从个体意义上实现了自己的价值。这个个体价值,就庖丁的故事看来,就是职业者不可或缺的幸福感。培养有幸福感的技术者,不就是我们职业教育应该努力的方向吗?